Nothing is Impossible
高天原的犯罪
bobo 发表于 2009-06-16 18:39:30
高天原的犯罪
天城一
犬为智者,甚或在智者之上。彼等以无谬之眼,分辨人「恒心」之有无。有恒心者,如古代圣人崇高训示,即为有恒产者,可信赖者唯恒产矣。若非如此,不论何人都不足为信。无恒产者即为乞食,非乞食者即盗贼。对世上有恒心者而言,岂有比后者更应恐惧的人?
村民幸得老天庇佑,人人都是有恒心者。村子位在东京西侧不远,首先占了地利之便,此外,又得天赐的通膨时节,最后,村人皆为农民,乃是人和。天、地、人之相皆为大吉。
仅十年前,人们整日挑着扁担,到遥远东边的都城街头,疲累之极却只赚得两文钱之事,现已无人知晓;抱着卖剩的青菜,夕阳西下时哭着回家的情景,也不再出现在梦里。大家全都住进新建、增建或改建的房屋中。在这个所谓的严冬里,村子里却是和暖春日;寒风吹过林梢时,村人却摇扇度日。
每户人家都洋溢着「文化」,其文明开化之程度,果真称得上是和平文化之国。残破的都城运来了衣柜;衣柜里还有衣裳。收音机等自不待言,由电留声机到电冰箱等,人人更是趋之若鹜。食物本已丰余,住也不致缺乏,在这个战败后通膨的世况中,光是衣、食、住样样不缺-就应该感谢上天了,而且这里拿的都是新日币,每家人口袋里都是一迭迭钞票。
于是村人惧盗贼,莫如此时为甚。所谓的犯罪,不外乎有恒产者与无恒心者之间的阶级斗争。阶级斗争的方法并非只有举着红旗,在街上游行的小儿病作为(注:此处指的是列宁所指称对事物过于制式化、观念化,而无视现实情势的做去),在议会召齐人数、发表党员人数而因此感到满足,是温吞至极的做法,远不如单枪匹马或是聚集群众,直接闯入仇人家中,杀得一个不剩来得直接又有效。村人明智,早已洞察这种「真理」,而他们的「敌人」是谁,也已正确掌握。
许久之前,家家皆不值盗贼光顾,夜寝不闭户。但是,现在所有的锁都用钥匙牢牢锁上。
在衣、食、住皆不缺的今日,他们唯一的问题,也唯一关心的,就只有盗匪防范。防窃为最大课题,于是村民几度聚首,饮着浊酒,彼此肝胆相照,决定遵从稀世大盗「说教强盗」的训示:「若要防小偷,请养一条犬」。犬能识别无恒产者,对无恒心者吠叫。
于是,村子里家家户户全都养了狗。不论是黑夜白天,只要无恒心者踏入此村一步,首先一犬带头,随后万犬齐吠。自警队马上出动,将无恒心者驱出村外。因此,照理论上来说,这个村子里应该没有流浪者。然而,那只是理论。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而且一切理论都有例外,这个村子不应有流浪者存在的理论,因为村中树林里的一栋天地神明样式的小屋(注:神社建筑的样式之一)而被打破了。
友木明夫就住在这栋小屋里。往那小屋一看,即知他是个既无恒产,也无恒心的人。为求谨慎起见,潜入小屋中看看他的模样,便更能百分之百确定了。住在这个景气大好的农村,他只有一件脏污、破烂的衣服。要说有什么积蓄,就是他满头任意乱长的头发和胡子。在这个强风狂吹的武藏野上,别说是生火了,小屋子里连扇门也没有,位于脸中央的心灵之窗,闪着缺乏恒心之光。那是被迫害、被放逐、被「良善」社会拒于门外的眼睛。友木是个典型的无「恒心」者。
尽管如此,村里的狗却不会对他吠叫。村人不欢迎他,狗也只是侧目看他经过。狗为智者,具有无谬思想。他们理解恒常定理,深知没有比无益之举更愚蠢的行为。那是超越同情的领悟。狗看穿了他是个无害之物,同时也知悉他是个无益之人。于是聪明至极的狗,对他不再理会,封他也从不吠叫。然而,远不及狗聪明的人类,之所以没有放逐友木并不是理解他的本质,而是他们太浅薄了。
村人虽然语带同情,却无意出手帮忙,也没有认真思考过,他到底有害、无害;有益,还是无益。
村人没把他赶到村外,不过是因为友木在公所登记了一两分田,还有他那栋气派十足的家。
他们说的不是那栋小茅屋,虽然名字够响亮,但天地神明样式的小屋,无法赢得村民的崇敬。如果是建筑家,如德国现代建筑大师布鲁诺·托德〔Bruno Taut〕之流,又或是哲学家,应会被它单纯而明快的结构所打动。但是村人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建筑家,他们不喜单纯而爱错综,讨厌明快而偏好复杂。受到村人尊敬的房子,并不是小茅屋,而是越过广阔田野,与友木树林相对的二层楼房。那栋有石墙包围、庭木环绕,在村里极为少见的楼房,是小茅屋主人的家,在法律上绝对属于他的。
但友木被赶出了那个家,不得越雷池一步,所以他每天朝着它,清晨三叩首,傍晚九磋头。祈求自己的虔诚能洗净罪孽,允许他再度返家。若有人认为这种请求允准进入自己家门的行为十分怪诞的话,那只能说此人思虑短浅。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有个比他更伟大的人占据那个家,就必须获得入门许可。这和夜游之后,三更半夜被锁在门外,即使那栋房子在法律上属于自己,仍必须取得妻子允许的道理是一样的。向山神三叩九拜,祈求洗净罪孽也是类似的意思。不对,友木的状况更为严重。因为占据他家、把他赶出家门的不是山神,而是「那个神」。你看了就知道,在他家的大门柱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
一宇教暂本部
如这几个字所示,他的家乃是现代的「救世总部」,乃是「高天原」(注:日本《古事记》中传说天照大神诞生后,诸天神所住之处。) 。他的神、他的盾、他的守望者,乃是无人可及的,光满尊是也。
友木在三个月以前,在这个高天原上都还是握有至高权力的财务大臣。他的妻子获赐神名「千鸟姬」,列于天使之位,仅次于千种姬,为第二巫女,被喻为光满尊的双目之一。友木一家人备极尊荣,应可比为月满无缺。但某天早晨,突然他接到一道神谕,上面说「财务大臣友木明夫必须逐出我门」。
「你是『未来的犹大』,即出卖我之人——滚!」
他连抗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神兵」抬起手脚从「神域」中丢出去。众人斥骂他是犹大转世,还拿棍棒追打。虽然他不断表达自己的诚意,为自己辩驳,但谁也不想听,因为虔诚敬神的人都知道,恶魔的嘴是甜的。
友木的苦难修行就此开始。他在林中盖小屋,日夜祈祷。除了盼望消解自己的罪孽之外,也想了解自己被逐出门之谜。他三叩九拜,三思九省,但是谜团还是未能解开。他不认为自己是犹大转世,也没想过出卖光满尊。若要说他有什么过失,就是滥发借用证,向人担保未来。但是,友木在心中辩驳,那只不过是遵从神的指示,担心景气紧缩所为。忠诚是没有罪的呀……
若是一般人,努力输诚却被放逐的话,肯定会相当愤慨吧。但是信仰者果真异于常人。三个月之间,友木遭人又踢又踩,却一次也不曾生气过,只是一心一意地请求神明的宽恕。他跪坐在寒风呼啸的武藏野荒原上,向田野远远另一侧的高天原朝拜。
那一天友木也一如往常,从清早就额头碰地的一再祈祷。经过长长的礼拜后,他远眺高天原,希望得到神的谕示。然而却看见门前停了几部车,数位武装警察严阵以待。而且,他还是没有得到原谅的征兆,应该是没有。
那时,神已经仙逝了。
★
难得一大早在警视厅出现的岛崎警部补,听见震天价响的电话铃声,随即拿起话筒。一脸忧虑地答了两、三句,脸上肌肉立时紧绷起来,然而又转为冷冷的微笑,最后变成轰然大笑。当他把话筒放回去时,还是笑得无法自抑。
「末日,末日到啦!神被杀了!」
岛崎的眼前,坐着一个脸色半青带黄宛如泥雕的男子。他在乡下大学的哲学系占了个助手之席,是个无给名誉职,不过他到警视厅露面的时间,远比去大学上班时数多〔不过说起来,两者加起来还不如哪也没去的时间多)。此人即是「热心奉献」的犯罪研究家摩耶正。他听到岛崎的声音,转着骨碌碌的眼睛,露出令人讨厌的,但其实经常没有意义的微笑,还发出喀啦喀啦的竹片碰撞声。
「我真是太惊讶了,这个人竟然不知道神已经死了?」
岛崎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停住笑,茫然的问道: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可是,当地警署刚刚才通告上来的……」
「我当然知道。在我们出生以前,神就被爱与同情给杀了 ,这在文物上都有记载。」
此事暂搁一边,两人坐上一辆破福特往高天原急驶而去。文明的力量实在伟大,从樱田门过去约有千里,那是一条漫长之路,经过日向之袭高千穗峰,开出一条棱威之道别,排开天八重云,脱离天盘座(注:此句话出自日本书纪《天孙降临》,是神话中天孙下凡时的经历),但是坐上警视厅的破车,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们粉碎了「神卫队」炽烈的抵抗,撤下「阁僚」的请愿,打倒「天使」千种姬的「天岩户」(注:神话中天照大神将自己辟在「天岩户」的山洞后,大地一片黑暗)说法。岛崎警部补树立了警视厅的权威。
这应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壮举吧。地上的警察权掌握了高天原的治安。
警视厅威震九天之上。在素盏呜尊侵略高天原后经过了万年,高天原再次被苇原中国攻上的大地之力所降服(注:在日本神话中,素盏呜尊是天照大神的弟弟,有一次大闹高天原,结果是为了求见姊姊,后来他被赶到蒙原中国,道即是指日本全土,是有别于高天原和地狱之间的地方),司法警察官的脚步声轰然传遍比天八重云更高之处。高天原的二楼,在木帘紧闭的昏暗「紫神殿」中,镁剂和放大镜合奏起科学的凯歌。
光满尊全身白衣,趴伏在祭坛前。留在他喉头的索痕是大不敬的印记。继此大不敬,法医大胆脱光「圣体」的衣服,发挥医学手腕确认圣体死因,推测仙逝的时间为七点到八点的一小时内。鉴识课员以蹈粉代替御币(注:神道教中以纸折成的纸束,具有神力可保护神体)拍打,确定紫神殿里只有神与巫女的指纹。经过如此严肃的仪式之后,神的圣体被送上全白的圣车,送到法医学教室的解剖台上,受到永远的照顾。
至于在「科学」如此大不敬之间,岛崎开始将蟠踞于此救世总部的未来蛟龙,全都一网打尽。虽然难以计数,但决定从两个,不对,两尊天使开始,并把相当于人类领袖的总理大臣及其阁员,和隶属其下的「神卫队」一起集中到办公室的一角。扣押《神勅集》的元本,没收《阁议议事录》和《神卫队命令录》等。这真正是从设置检非违使厅(注:平安时代在京都设置的特令官衙,维护京城治安与民政)以来,本国司法警察官最空前绝后的一大伟业。高天原的居民现在完全降伏在大地的权势之下。「神既已死,对大地的不敬为最大之罪也」。应该是因为他们都意识到,神离世的话,高天原已无任何权威,不再值得信靠了。
「给我说!」岛崎吠了一声。下面传出两三声反抗的呻吟,岛崎的眼睛缩成了「一」字,瞪视他们。
「谁杀了神?」
没有回答。大家一同露出无辜的表情。当然,岛崎也不期待真能得到答案,但他对众人的沉默还是有些火大,于是又提高了声调。
「哼,不回答吗……那,七点到八点之间,有谁上了二楼的紫神殿?」
还是没有回答。第四次,岛崎发出怒吼。
「说!没有人在二楼吗?那么七点到八点,是谁在紫神殿楼下负责站岗的?」
前三次虽然都没有动静,但第四次时他们终于捱不住了 。两个男子颤颤巍巍地僵立不动。他们穿着卡其色的复员服装,手腕上别着红色的神卫队臂章,上面用反白字写着「神」。两人的脸上都鲜明的流露出害怕和愚昧的表情。
「是在下。」
岛崎立刻追问道:
「七点到八点之间,有谁到二楼去?」
两人互看一眼,又缩了回去。但是岛崎射出凌厉的目光,终于,两人一起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
「千种姬一个人上去过。」
这个答案让岛崎很满意,噗哧地笑了出来,他本来几乎要爆笑出来的,好不容易才忍住。
本以为这起事件扛着「杀神事件」的大标题,肯定得经过几番周折,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摩耶,没搞头啦……」
岛崎在摩耶耳边低声道。
「真遗憾。」
连平常一向少话、永远反对的摩耶,都意外爽快地肯定岛崎的说法。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补充说:
「越是夸张的事件,犯罪过程越是单纯。像是逆贼造反或是暗杀首相,从不会找不到凶手的,更何况是杀死神明的事件,凶手应该昭然若揭吧。」
摩耶的话岛崎只听到一半。案子破了让他放下心头大石,便将视线从摩耶转向一干人中央,瞪着一名白衣人,大声喝道:
「千种,站起来!我要以杀害光满尊的名义将妳逮捕。」
千种姬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这位千种姬是两尊天使之一,另一名千鸟姬则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岛崎。她年纪约三十许,姿色平平,眼与嘴边看得出有点狐狸的狡猾,眼神带着妖媚的光。她抬起苍白而微微痉挛的脸,斜睨着岛崎,不但毫无惧色,还发出凄凉的狂笑,因愤怒而发抖的声音,说起话的声量并不比岛崎小。
「你们这些不洁的官差,可知这位千种是谁?她是九善天使,谁敢对她无礼,就是大不敬——退下!」
周围的人都发起抖来,马上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起听不懂的祭文。
「我等乃神之第一使者是也。神今天醒来之后,得到天照皇太神的谕旨,要进到天岩户闭关。我等今天早上也听到神的谕旨。」
千种姬挥动白衣,双脚用力的往地一蹬。
「你们这些蛮夷之辈!来人啊,将这些不洁的家伙赶出神域,久米之子们,给我上!」
大天使煽情的演说,令神卫队的勇士一起起身向前,这时是风云变色、雷电轰鸣的景象。
天与地再次分开,天试图造反背叛地。但只一瞬间,地快了一步。岛崎的右手一挥,地面精锐的众刑警们,如同飞鸟般扑向大天使。天的叛乱尚未发生即已敉平。天使第一号千种姬,两手上的手铐正闪闪发光。
「来吧,到现场做进一步查验。」
岛崎与属下将大天使千种姬带至二楼紫神殿。
★
「神已死」的传闻,没多久也意外地传到林中圣者友木明夫的耳里。
发生了什么事呢?友木无法明确判断,他只知道出了大事。他弹坐起来,走出小屋外,心想这必定是获得宽恕的天赐良机。他想起地震清正(注:指战国时代,丰臣秀吉的家臣加藤清正,加藤带罪蛰居伏见城,因为发生地震,加藤未经允准却仍赶到灵臣身边保护他,后来丰臣称他忠义,饶恕了他的罪)的故事,如果清正在闭门自省时赶到伏见城保护太阁殿下,能令太阁感动的话,那他以被逐之身前去驰援,一定能得到宽恕的。这么一想,他便在田野上急奔起来。
然而,高天原的正门口,站着三名制服武装警察,三人目带凶光,身边还备有手枪,完全不可能从前面进去。所以友木转到后面,他对此环境十分熟悉,深知该从哪里避开人们的耳目翻越围墙。他躲开巡查的眼睛,迂回到右,借着竹林的掩蔽攀上围墙,跨坐在墙顶上。心里正想着,四下无人,情势正好。房里突然传来一个大声响。
「是那小子!那个混蛋犹大!」
友木吓了一跳,突然傻住了。他忘了该逃还是该跳,骨碌碌地四下张望时,一群神兵已从四面快步趋近,闪电般把他团团围住。他连惊奇的时间都没有,一只脚便被几只手抓住。众人大叫道:
「大胆狂徒,竟敢夺取神的圣命!」
神卫队长本是上尉,在军队里吃了二十几年大锅饭,这时摆出一向傲慢的神情,来到他脚边。
「不是,不是,不是……」
友木试着辩解,但才说了三句话,几只手已经猛地一抽把他的脚拉下来。转眼间,友木的身体从墙顶翻落到神域中,才刚咕咚一声落地,马上被数人压在身上。
「什么不是!你这不是正打算要逃?」
神卫队长练就了二十年的手劲,啪啦啪啦地赏了友木几个巴掌。友木挣扎着想起身,但压在身体上的重量却更重了 。
「我没想逃走,没有……」友木努力想挤出话,然而声音却很空洞。
「既然你没打算逃,干嘛坐在墙上?」
「我不是要逃,我是想到里面去。」
这是白费工夫。神卫队长和其它队员们没有人相信他,耳光甩得更凶了。
「住嘴!既然你那么多嘀咕,去跟那些不洁的官差说去!」
耳光、痰和口水如雨水般倾泻而下,长靴、军靴、木屐在他的身上踢踩一阵之后,激奋的神卫队员才把他两手反绑,半推半拉地带进屋子,来到紫神殿的楼梯下。趁现场刑警还没回过神前,神卫队长已高声向楼上禀奏:
「凶手抓到了!这个家伙名叫友木,先前神已谕示他会取神之命,因而被赶出本教。」在他快说完之前,友木使劲直起身子,用同样大的声音说道:
「没这回事。在下把全部财产和一切身家都奉献出去了,作梦也没想过夺取圣命……」
他的声音极大,因而回荡在二楼仅有的三坪和四坪两个小房间里。岛崎正在三坪大的「拜殿」讯问千种姬,想不听见也难。一开始他还装作没听见,但友木闹了二次三次之后,岛崎也被搞得心烦意乱,根本没办法讯问千种姬。他气愤的骂道:
「混帐!吵死了!有什么事直接到二楼来说,在下面吵什么吵……」
话还没说完,又被千种姬歇斯底里的声音盖过。
「你在胡说些什么?那些凡人怎么可以到紫神殿来?岂有此理!胆敢让他们上来的话,必将吐血而亡!」
岛崎撇着嘴,斜睨了千种姬一眼,冷笑着说:
「哦?那我也是凡人,上来怎么没事?」
「你的来世会在灵魂监狱关一千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哦?不过,妳在这一世就得关进身体的监狱啦。」
他没理会千种姬继续大吵大闹,而是站起来进入「本殿」。本殿里一片幽暗,只有祭坛那里有一点小火星。走近一看,是摩耶。他坐在祭坛上吐着烟圈,红色的火星则闪着微光。一看到岛崎他便先出声说:
「你为什么不听听下面那个家伙说的话?」
岛崎呆了半晌,但立刻回过神来答道:
「那种笨萤说的话,听了有什么用?」
「但是,所谓『vox populi, vox Dei』(注:人民的声音就是神的声音)呀!」
岛崎讪笑起来。
「那是『神的声音』。那人在播放光满尊的声音哟。」
摩耶也讪笑着。
「请注意性别,我没说是女神的声音。」
岛崎变成苦笑,嘴里咂了一声。
「这里举目所见全都是傻子和疯子。好不容易才想从傻子那里逃出来……」
「你说对了。」摩耶讽剌的说,「这个世界永远都有两种人,傻子和疯子。这是人类社会的常态。就算这个世界是由两个人造成的也一样。」
岛崎忍不住再咂了一次舌。「你是说友木是凶手吗?你要我在报告上写,因为有光满尊的谕示,所以把他抓起来吗?」
「那么凶手是谁?」岛崎的声音多了几分尖锐。
「不是友木。」摩耶淡淡地喷了一口烟中断了说话。「但是,也不是千种。」
「千种不是凶手?」岛崎骤然大声起来。
「千种有可能是凶手吗?首先,她没有动机呀。她明明靠光满尊生活,却把摇钱树砍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婆子发疯了,疯子杀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摩耶徐徐地吐了一 口烟,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
「岛崎,你真的这么认为?——别说谎了,你心里不也发现千种姬根本没有动机吗?如果不是,光靠那个哨兵的证词,你应该老早就把她送到厅里去了……若不是如此,下面那家伙就这一点吵闹不休,也不会让你这么心烦了。」
摩耶最后那句话有一半是胡说的吧。但是剩下另一半,的确让岛崎心里很不舒服。他怒火中晓地大吼道:
「那谁是凶手,你说啊?谁有可能是凶手?谁能接近光满尊把他勒死?……这里门窗紧
闭,连只蚂蚁都进不来。而且,凶手一定得上到二楼来,楼梯是唯一的通道。但是,楼梯下站了两个哨兵,虽然笨得很,但是笨得实在。那种人,而且还是两个,不可能让千种之外的人上到二楼的。这件事实,你可以忽略吗?」
「我没有忽略。」摩耶咧嘴笑着,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我非常重视那两个人的证词。因为我的推理便是建立在你所谓的『现实』上,如果忽略他们,我的推理也会一团混乱。我哪会那么笨啊……不过,我承认那两人的证词有必要修正一下。他们两人虽然说除了千种姬之外,没有人到二楼去,但这句话是假的。凶手确实上到二楼去了,只是没让那两名哨兵看见罢了。」
★
再怎么说这也是八重云之上的高天原,所以空气稀薄,然而这是指一般常识中的空气。常识扎根于大地,然而在这里,一切都在宇宙飘浮。光满尊是如此,「天使」、「阁员」、『神卫队员」也都是脱离常轨,天上是个疯人大本营。也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接纳「哨兵二人站在楼梯下」的严肃事实,仍然泰然自若地主张,「凶手确实上到二楼去了,只是没让那两名哨兵看见罢了。」
终于,摩耶也疯了呀,岛崎想。连应该将常识之光传扬到天上的地面使者,也被稀薄的空气所感染了呀。岛崎有些茫然,于是仔仔细细地将对方从头顶到脚趾甲看过一遍。那个倚祭坛而坐,一口一口喷烟的模样,的确不太正常。在幽暗的紫神殿里,露出拧笑的样子,也非常人之貌。不过,脑袋稍微短路的情形,跟平时一样。他是业余侦探狂,是哲学狂。那些看着星星走路
结果掉进洞里的痴人是他的祖先。虽然这么想,但岛崎不安起来。狂人创造矛盾说法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摩耶封此「矛盾」的态度,实在自信得太过泰然自若了 ,使岛崎的步调不知不觉间被他打乱。
「没被看见?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知道这个手法?」
「是神指示我的。」
「神给你的指示?什么样的指示?」
「非常有价值的指示哦,千古不灭的箴言呢。」
「内容是什么?」
「只有三言两语而已。」
「三言两语?」
「是呀。他说『gnothi seauton』或是『nosce te ipsum』(注:意指了解自我)。这话不是很有价值吗!它渊源自苏格拉底先生发现『欧洲的太阳』呢。几千年后,它助我发现『高天原杀神』的凶手,真正是千古不灭哩。」
岛崎的脸色一变。这句话意有所指吧!如果摩耶发现真凶是德尔斐的神谕也就罢了,但是,仔细想一想……
「你的意思是,我的自觉不够?」
「世界上没有谁能有充分的自觉。了解自我是我们人类永恒的课题……第一,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谁。第二 ,我们必须……」
「我明白了!你又开始演讲哲学理论了。」
「你根本不明白。」摩耶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我不明白?」岛崎的声音里有些不太确定。
「你哪里明白呢?如果你真的明白,这个案子就破了。第一,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现在?不对,你不是不知道,只是故意忘了。」
「我说,你以前是『日本人』。」
「日本人?这还要你告诉我……」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不明白吗?你是在努力忘记罢了。你想要蒙混过去,假装我们不是那个大战元凶的同谋、想要推诿南京疯狂屠杀的责任呀!不过三年前我们还住在『神国』里,现在却摆出一副在『民主国』里住了千万年的样子。战争和屠杀的一切责任,都顺利地转嫁到巢鸭那群人身上,你想说,只有我这双手是干净的。就像彼拉多(注:新约圣经中逮捕审判耶稣的罗马官)一样,必须在事前先洗手;又像麦克
岛崎的脸上变幻难测,面色通红,彷佛就快要爆发。而摩耶却是相反,他的脸色如往常一样发青,一口又一口的吐着烟,也到达爆发的临界点。
「解决这个案子的『钥匙』有三支,第一,那两个哨兵的证词;第二,这个案子发生的地点在高天原……」
「啊?」
「也就是说,引导这个案子,令『密室犯罪』成功的精神性物理学法则,并非我们那个世界的法则,而是『高天原的法则』。第三则是光满尊是何许人也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
「光满尊的本体论——你知道吗?」
「他是个疯子。」岛崎喃喃的说。
这个答案很烂。如果你用这种角度思考,这个案子就解不开了 。你得站在更高天原的角度来思考才行。用地面上的思考法,这个案子将无解。」
「他是人神。懂吗?活生生的神哟……他既是神,也是人呀,是辨证法上的怪物。」
「这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那么,这个案子可以解开了 。这案子的三把钥匙都已经到手,只剩下如何组合。」
「如何组合呢?」
摩耶咧嘴无声笑着。
「首先,从一大早开始。从光满尊醒来开始组合——从神的辨证式性格可知,神也是要睡觉的。既要睡觉,就会醒来,既然醒来,就会有生理的需求。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也是个人。但是不巧的,二楼没有厕所,所以他到楼下去。在一楼方便完之后再回到二楼来。这么一来,听好哦,就在那时候,你说楼梯口的哨兵会怎么样?」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哨兵!」
「不,你应该知道,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呀。你说你不知道,只是你的强辩之词,也是你故意忘了『高天原法则』的证据。三年前,仅仅不过三年前,你还服从这个法则,所以别说你不知道。」
「好吧,那你又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行跪拜之礼……根据光满尊的辨证式性格,哨兵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因为万一不小心看到的话,眼睛会烂掉啊。他们额头顶着地板,这样一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如果凶手跟在神的后面,哨兵也是看不到的。他便可以悠然升天了。升到紫神殿后,只要把神勒死即可。这下便轮到神『升天』去了。因为这地方相当幽暗,所以千种姬来承接神的谕旨时,他只要学神的口气,胡说些有的没的就行。」
「但是,他上得了二楼,却不能下来啊。密室进得去却出不来,因为神已经不在了。」
「你这种叫做外行人的思考方式。神虽然不在了,但还有他的代替品呀。」
「代替品?」
「神真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活的时候他热心当你的挡箭牌,死了之后,也会把盾牌借给你。不是有个谕旨吗——换个说法,就是纸。」
「纸?」
「写着神谕的纸——接受神谕之后,巫女一定会尽快把它写在纸上。不管什么绿豆小事,没把它一一写下来心里就不舒坦,这就是本国成为『民主国』之后养成的习惯。高天原很可能也不例外吧……于是,写在纸上的神谕——也就是纸,放进盘中,盖上紫色的绢纱,千种姬端着神谕行走时,她就成了神的代表了,所以哨兵照样跪拜行礼——到此结束。」
「结束?那凶手,凶手是谁?」
「凶手?凶手的名字应该不言自明吧^凶手是个可以模仿神的人物,上得了二楼的人物,千种姬之外的人物,这么说来只有一人。」
「动机呢?」
「动机?你还没搞懂呀?……所以我刚才不是叫你听听友木的话吗?那个人奉献了所有财产,变成一个宗教狂,做妻子的千鸟一定很痛苦吧,她怎能受得了?她以为把丈夫逐出教外,应该就会清醒了吧,所以不断向神灌输这种想法,但什么都没改变——为了挽救丈夫和这个家,唯一方法就是……」
摩耶的话只说到一半,突然,岛崎背后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
「您说得没错,就是我……」
千鸟姬不知何时已经上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趴在地上痛哭起来。她已不再是第二号天使——而是回到人间的妻子……
离开天盘座,返回楼田门的路上,岛崎说:
「我在想,光满尊的神谕有时还真是准——他说友木会是『未来的犹大』那件事,该说夫妻是一体同心,还是......」
在剧烈晃荡的破车中,摩耶笑了。
「当然准,因为让神说出神谕的,不就是凶手吗?」
天城一的长短篇不可能犯罪
bobo 发表于 2009-06-15 13: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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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30.3 |
「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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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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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23.5 |
「別冊旬刊ニュース」 |
『密室殺人傑作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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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怖るべき密室」 |
昭和23.7 |
「読物市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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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のための犯罪」 |
昭和29.4 |
「宝石」 |
『続・13の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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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ポツダム犯罪」 |
昭和29.8 |
「密室」 |
『紅鱒館の惨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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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の時代の犯罪」 |
昭和49.12 |
「小説推理」 |
『密室探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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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教授の幽霊」 |
昭和52.10 |
『密室探求』 |
書下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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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嵐」 |
昭和61.11 |
SRの会会報増刊 |
『幻のテンカウン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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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の時間の殺人」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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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のUFO}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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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炎」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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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雷」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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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の島の花」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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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凪の悲歌」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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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みが浦』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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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むだ騒ぎ」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真夜中の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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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の影」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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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の時代の犯罪」 |
平成3.11 |
『密室犯罪学教程』 |
『密室の奇術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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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一の密室犯罪学教程 (2004)
bobo 发表于 2009-06-13 20:38:27

欧美推理与日本推理界各种不可能犯罪短篇集数不胜数,其中某个作家的短篇集虽然要少了很多,但也为数不少(当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像Edward Hoch, Arthur Porges这样的高产作家,有相当数量的作品都没被专门集结出版)。然而专门研究密室的作品就相当少了,虽然有Robert Adey的Locked Room and Other Impossible (1991)这样的密室研究与爱好者必备之作,但其主要目的也在于条目收录为主,评论为辅。加上像Robert Adey这样的密室研究者基本上不从事创作,因此很难把自己对于密室的看法与理念完整的应用于实践写作。在这个意义下,天城一的《密室犯罪学教程》就显得尤为宝贵。
天城一的本业是数学教授,这个职业使得他没有太多的精力投入在创作上,导致的结果就是他的作品相当少,并且大都发表在一些非正式的同人志等上面。不过大概也正因如此使他能够比较少地受到外界大环境的干扰,使他的作品显得相当的纯粹。同时天城一也以自己在《宝石》杂志发表的《密室作法》一文为理论与创作依据,创作了对应于各个类型的密室作品。这种理论与实践研究结合的做法,非天城一这类的,本身为研究型学者,能潜心于研究某个课题并辅助实践,同时又身为推理作家与密室爱好者的人莫属。天城一对于密室研究的成果与心得,就是本作《密室犯罪学教程》。
本作的主要内容分为四部分,除去导读,前两部分依次是实践篇与理论篇,第三部分是摩耶系列的不可能短篇(全集),最后是一些附录与解说。可以说是兼备了不可能犯罪短篇集与评论集的功能,这是以往任何一个集子都不具备的(二阶堂黎人的《密室杀人大百科》(2000)虽然同样兼备了短篇集与评论集的功能,但却并不存在“理论指导实践”的功能)。因此对于不同类型的人(普通读者与密室研究者),这本书的阅读顺序也应是略有不同的,这在最后再谈。
作品的前两部分,是实践篇与理论篇。实践篇收录了10个短篇,对应了理论篇里给出的9种密室分类。理论篇部分,是对收录于附录部分的《密室作法》中每一类型的详细阐述与评论,这也是本作中严重泄底的一部分(当然经过Adey的那本泄底之后对这本已经是无所畏惧了……)。在此列出分类如下:
A 不完全密室
A1 有「洞」的状况
A2 「机械密室」
B 完全密室
B3 意外或自杀
B4 「内出血」犯罪
C 纯密室
C5 时间差密室(+)
C6 时间差密室(-)
C7 反密室(+) 搬入尸体
C8 反密室(-) 搬出尸体
C9 超纯密室犯罪
《密室作法》中给出了这个分类的详细过程:先给出“密室”的定义,再确定变量(时间与空间),然后变化变量穷尽各种情况。真是只有数学家才会采用的方法,也仅有如此这也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为严密最为完备的一份密室讲义。当然,单纯从犯罪的时间点上划分也可以使密室的解答趋于完备,但是这种分类对于解答的探讨几乎没有什么作用;至于卡尔的那份,就真的很凌乱了。这种分类的价值,在于它将解答本身,也就是“密室犯罪如何完成”划分成了多种情况。就“教程”而言,的确可以根据这些“解答”来构思出完整的作品。这也是本讲义看上去眼花缭乱背后的优势。
而实践篇中给出的10个短篇范例,则是作者对于每一类型的创作示范,同时在理论篇中还进行了详细的点评与阐述。当然不得不说这其中有几个故事实在是比较平庸,因此我只点评一下比较不错或是有特色的几个故事:
《火岛之花》:这是第三部分中《梦中的犯罪》的改写版,个人觉得比那篇要好。
《止风的悲歌》:同样是第三部分《黑幕.死于十点》的改写,两篇各有所长,个人觉得这篇要更为合理些。
《怨之浦》:如果对应了解说来看这篇的话,就能体会到作者追求创新突破的想法。
《夏日时代的犯罪》:这篇我不太喜欢,但是因为是对应了C9这种特殊情况,因此还是有必要提一下。
在这种分类下,最有意思的就是C9的情况:也就是房间被视为隔绝或其他方式而形成了密室的情况下,凶手依然出入房间杀人(注意必须是切实进去了,不然就是A中的情况了),这种情况在逻辑上是几乎不可能的,也正因如此此前一直没有被人们所重视(以这份讲义提出的时间:1961年,在此之前的欧美推理中极少有这类作品,更没有专门的阐述)。可以说也只有身为数学家的天城一会去考虑这个有趣的问题,并给出解释与解答。解答分为“物理型”与“心理型”两种。就后者而言,天城一自己的某篇作品的确是这一类型的最好代表,就前者而言,我个人认为Joseph Commings的某篇要比文中提到的范例更为有趣。
另外比较有意思的是对应于C6的情况,天城一提到这一类型非常不好写(因为已经被开山之作差不多用光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提出了两个很有意思的想法。特别是第二个,也可以看到天城一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对于解答的想法构思完成了整个故事的。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天城一的创作思路属于:首先想好自己大致想要写什么类型的密室,然后想出一个解答,这个解答可以很不合理,很不实际,但是没关系,一点点设定背景情况,使得不合理的故事逐渐变得合理。这可以说是“诡计——故事”的作法,结果就是很多短篇都有很严重的人为痕迹,不那么自然。
第三部分是身为作家的天城一的创作精华所在,这一部分收录的10个短篇有9个是关于不可能犯罪的,同时也代表了天城一的最高水准。也是天城一对于其“密室作法”理念的进一步阐述(当然,有相当一部分作品是在此之前发表的)。
《不可思议国的犯罪》:作者的处女作,从现在看来也许显得平庸,但是对比下Peter Godfrey的Out of This World (1954)就可以看出这篇的价值,天城一设定了另一个完全不同、更加Carr式的plot。
《鬼面犯罪》:和魔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作品
《奇迹的犯罪》:同样和魔术有些相关。
《高天原的犯罪》:最能体现天城一想法的作品,如果要选一篇作为天城一的代表作(代表作不一定就是最好滴作品)无疑就是这篇。就我个人而言,也认为这是他的最高之作。
《梦中的犯罪》:前面提到了,这里应用了当时称得上比较先进的东西,这种理念倒是和Commings有几分相像。
《为明日的犯罪》:挑战Herbert Brean的Wilders Walk Away(1948)的足迹消失作品,解答我以前也曾经想到过,但是认为不太符合现实,读者可以在读过后参考前面我关于C6点的评论,天城一是如何把不合理的故事转变成合理的。
《失窃的信》:向爱伦坡致敬的作品,纯粹逻辑推理,精彩的心理盲点。
《波茨坦犯罪》:个人认为同样相当精彩的一篇,可惜这个诡计真的已经有好多好多人用过了orz。
《黑幕.死于十点》:前面提到了,略过。
《冬日时代的犯罪》:无足迹杀人,中规中矩。
总的来说,天城一的作品都偏短(即使作为短篇而言),也因此能在一个集子的2/3内容里就塞下20个短篇(其中有17篇不重复的不可能犯罪)。这样缺点就很明显了,在我读过的各位专写短篇不可能犯罪的作家中,天城一写的东西是最不像小说的,而更多的像是一个谜题,而且是plot有些畸形的谜题。如果他能在故事本身上多下一些功夫,也许这些作品的评价会更高吧。当然,这也许和他的职业有关系。
最后一部分是作者自己对于摩耶系列短篇的解读,与编者的解说,相当的有价值。然而最有价值的还是理论篇部分开头的献词:是天城一对于提携自己的已故的江户川乱步的怀念,以及某些看法的分歧的再次阐述,令人感动。天城一批驳乱步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完全的以诡计为中心”,这种影响可以说到现在还存在,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发展出了为诡计而诡计的情形)。就我个人而言,也是相当赞同天城一的看法。不过他认为侦探小说不应该是智力游戏,我就有些无法赞同了:在我看来最纯粹的侦探小说反而该是纯粹的解谜游戏才对。当然他对卡尔的看法自然也令我无法苟同。
最后,对于想要阅读此书的人一点小小的建议吧。对于普通的读者而言,建议阅读顺序为Part 1-Part 3- Part 2,这样可以受到泄底的干扰最少。对于密室的骨灰级爱好者或是研究者而言,建议阅读顺序为:先阅读附录的《密室作法》,然后Part1和Part2同时进行,每读完一篇作品就去阅读相应的理论解说(当然先读解说——再读作品——再读一遍解说也许会更好),然后阅读Part3,进一步体会天城一是如何付诸实践的。
而对于天城一本人的评价,从他能够发现提出并实践C9型密室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证明他是个非常有想法的作家,对于密室的研究也很有心得,不过在小说的创作上还是差了点。这些都与另一位不可能犯罪大师Joseph Commings与潜心钻研密室的Derek Smith有几分相像呢。
总评:★★★★★
(很多人会觉得很一般吧,但是这本真的是越是对密室有深入了解的人才会越是喜欢的作品,再一次证明了皇冠选书的奇怪与不靠谱orz)
天城一 密室作法
bobo 发表于 2009-06-13 00:03:19
来自《密室犯罪学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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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本文后半部分严重泄底,慎入!!!
魔术师和其相反——科学令人惊叹之处与魔术师手艺令人惊叹处,恰成对比。也就是说,魔术师实际上是在极复杂的因果关系运作下,表演极其简单的效果来欺骗我们。科学却正相反。一切的东西看起来都很简单,当我们被其外貌所惑时,不得不放弃对因果关系的信仰。「最单纯」的东西却极其复杂。
——尼采《曙光》
序说
侦探小说的历史和密室犯罪是密不可分的。
开山始祖爱伦坡就是从密室杀人的《莫格街杀人案》开始写篇小说,所以两者的关系无法切割。按理谁也不能进出的密室里,却有人被杀!没有一种破题法比它更简单又有效果了。回溯远古的祖先,可以辗转从希罗多德《历史》中的小故事里找到。从古代以来,它一向是惊悚的标的。
大凡只要是侦探作家都曾被书写密室犯罪的意念所诱惑。连善于设计不在场证明、无人能出其右的克劳夫兹也写密室杀人,吸引力自当不同凡响。那也是一种很容易吸引目光的诡计,所以很适合在新人大赛中作为作品的主题。借着密室杀人而鱼跃龙门的作家很多,现在才认识岛田一男的人,听到他的处女作是密室杀人的〈杀人演出〉或许会大吃一惊吧。
尽管如此,世面上却很少有密室犯罪的解说。书写密室杀人的作家,在描写犯罪捜查的过程中,会一再地提到密室犯罪的做法。其中尤以狄克森.卡尔《三口棺材》第十七章最为著名。但是这份解说是一九三五年的老东西,而背负着小说其中一章的限制,现在来看,并不能让人满意。
战后,江户川乱歩公开表达对卡尔的欣赏,所以在那个时代新人跃龙门的最佳途径就是密室杀人。在那密室万能的时代推门而入的作家中,高木彬光是最博得好评的「密室作家」。他的著作《随笔侦探小说》将东西名作搭配漂亮的插图加以解说。但是在分类方面,他是追随卡尔的脚步,较无新意。
从分类的观点来看,江户川乱步《续幻影城》中的〈类别诡计集成〉是比较独特的作品。
此篇获得渡边剑次与楠田匡介的协助,前者对密室犯罪有独特见解,后者写过数部密室犯罪,所以在某个层面上,分类得相当完美。然而,乱
我想提出的就是这种类型的密室犯罪分类。
定义
若是依据朴素的定义,而连数学的论据引用都没有的话,将会招致失败。只有房间被封闭,并不具有侦探小说中所谓的「密室」资格。从地板下有通往皇室御花园的地道,也不是侦探小说的「密室」。在无法封闭的大草原上,刚下完雪的地面,不落足迹的杀人,才是了不起的密室杀人。
如果不用等帕斯卡发言便能够正确定义的话,问题就解开了一半了 。同样的道理,为此我们就应该如同近代数学历史所教,依赖严格的象征记号。虽然对不擅数学的人有些抱歉,但我希望能在地球上的某处设一个坐标原点O,将时空以向量(Vector) V和时间的纯量(Scalar)T来记述。
我们一天到晚叨念着密室,可见应该有某处存在「密室」这个重要的点。争论是围绕着它
而转的,所以就把那个点设为原点O吧。但我必须先声明一下,就算采用其它的点作为原点,除了记号不同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异。
虽然将行凶时间R设为O时,要讨论时间T时十分方便,但是为了配合没有负数时间观念的朋友,还是将基督诞生那年那天午夜零时作为零的一般时间吧。关于时间方面,下列两个时刻非常重要,请特别注意。
犯罪推定时刻……S
被害者死亡时刻……Q
这个Q和S不与R一致,常常成为魔术手法所在。
在这些准备的基础下,在可以妥协的宽松为限度,我们来为密室杀人下一个定义吧。
所谓的密室杀人是在T=S中
利用监视、隔绝和其它「被视为」有效的手段,使原点O在「被视为」凶手力所不能及的状况下,仍致使被害人死亡的状况。
这个定义中出现了两次的「被视为」是不能删除的。硬要删除的话,就应该称为「完全密室」了。如果密室杀人只限于「完全密室杀人」的话,所有先人的贡献几乎都会被抹杀了吧。此外,将「凶手的威力」代换成「凶手」也是不适当的。因为很多密室犯罪中,凶手都没有进出O。
分类
因为定义下得严格,分类就成了容易的工作。两个「视为」的手法并不相同。
说到第一个「视为」,首先会想到挂羊头卖狗肉,密室是不完全的状态吧。这种案例我们就叫它「不完全密室」。
这种不完全密室有两个种类——
A1 有「洞」的状况
A2「机械密室」
后者是利用某种机关设计将门或其它东西锁上的手段,形成密室。
第二是「完全密室」。那是第一和第二的「视为」都没有「失误」的状况。这时,因为凶手并没有进出,所以可以想到以下两个种类——
B3 意外或自杀
或者是只有被害人出入密室的状况。后者虽然在以下的状况,在理论上并不完全,可以用
B4 「内出血」犯罪
来乍为代表范例。S≥Q,而Q又明显大于R时,几乎都可以包含在这种类型中。第三种状况是第二个「视为」挂羊头卖狗肉,犯人进出密室O了,这是真正的「密室犯罪」。我想把它称之为「纯密室犯罪」。
只有纯密室犯罪,才能登上密室犯罪的王者之位。尽管原点O在完全被监视的状况下,凶手却能加以突破,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所以他才能配得上魔术师之名。只有让我们放弃因果关系的信仰,才有资格被赋予邪恶天使的荣耀,不是吗?
众所皆知,这种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魔术手法,就在定义中规定时间为T=S之处。虽然T=S时,O遭到严格监视,但若T≠S,就并未在保障之内。因而,T≠S的话,凶手的威力便能染指于O,就算染指也不算违反定义。
让时间T变动的案例,较容易理解。杀人在O中进行,但R≠S的状况,有以下两种——
C5 时间差密室(+) R<S的状况
C6 时间差密室(-) R>S的状况
时间差这个用语,我是从排球攻击方式学来的。因为它相当常用,所以我想应该很容易懂。当然,与它对称地,当空间的向量从原点挪开的状况,应该称呼为空间差密室,但这类型的密室,我想尊重日本第一位开创者高木彬光的命名,称呼它为反密室,反密室也分为两种类型
C7 反密室(+) 搬入尸体
C8 反密室(-) 搬出尸体
(这里的尸体中,也包含尚未死的被害者=活着的尸体)
所有的分类到此应该完全结束。但是,还有一种逻辑上应该不可能,即两个「视为」都完全,在T=S凶手还是出入O进行杀人,这种「奇迹」也是有可能的。这种「虽不合理但我相信」的状况,我称作
C9 超纯密室犯罪
以期万无一失。
A 不完全密室犯罪
A1 有洞的犯罪
有洞的话就不能算是密室,但把洞做得巧妙的话,一般世人也都把它视为密室犯罪。
侦探小说史就是从猩猩通过密洞开始的,由于这层关系,允许通过密洞的只能是高等智慧的猿猴以下,原则上不允许人类通过。
一开始光是猩猩和毒蛇通过,就能让读者看得大呼过瘾,但后来限制趋于严格,作者的技巧也日渐精细,毒气、电源、子弹等寻常玩意已经不够看,现在还有用冰、岩盐、结冰的血液来做成子弹,用了很多心思。
这种密室犯罪中,下面这部作品可算是最高杰作——
小栗虫太郎《完全犯罪》
故事从苗族共产军入侵湖南省西端八仙寨开始,他们将司令官瓦西利,萨罗夫的司令部,设在
小栗的处女作以舞台、人物的设定令读者惊艳,卖弄大量的学问给读者沉醉的效果。虽然内容是将氰酸毒气送入浴室中,让肥皂泡膨胀飘到海妲的嘴边,但还是给读者一种醉到诡计或凶手都无所谓的心情。作者的热情远远超过诡计和情节,令读者为之倾倒,是极稀有的例子。
到现在才来批评作者诡计的非现实性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虽然知道卧室好像有男子闯入,但萨罗夫的军事干部却没人破门而入,我必须在此先说一句,用当时的用语来说,那些人都是封建思想的未清算者。此外,
不管哪个西式房间都有,但却没有人发现的密洞,卡尔却发现了。
卡尔《犹大之窗》
因为它是最初创始者,所以,应该称之为「犹大之窗」型密室犯罪。这种类型非常之少,只有像利用俄国农家构造的
丰田寿秋《草原的尽头》
等数部而已。如果有人找到新的「犹大之窗」,不论故事写得如何拙劣,我都建议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因为这种类型就是这么少。
将犹大之窗转个型,将屋顶或屋子本身以起重机抬起的技巧,例如在
飞鸟高〈两粒真珠〉
中就有写到。但说起来,这比较类似下一项的机械密室。
允许人通过的唯一一个密洞,就是天空。典型的范例是
泡坂妻夫〈右腕山上空〉
A2 机械密室
利用线、针或其它器具,从内侧打开门锁的技巧,从现实性到幻想性应有尽有,故事丰富而多变,最值得称许其实用性的是
范达因《金丝雀杀人事件》
其中老惯窃史基使用的技巧。费洛,凡斯大大称赞它是精炼又单纯的技术。但的确是如此。
幻想性作品首推——
横沟正史《本阵杀人事件》
为了将殉情假扮成杀人的样子,而将日本刀带出密室之外,这种手法一般认为连国外都没见过,因而获得相当大的赞赏,荣获侦探作家俱乐部奖(第一届)。但我想应该也有不少人与坂口安吾一样,持反对的看法。
将凶器带出密室之外的诡计中,
柯南.道尔〈雷神桥之谜〉
是古典型(但它也不是起源者,范达因曾以汉斯.葛罗斯收集的犯罪实录为背景,写在《格林家杀人事件》中),这只是它的变型。
在密室里放机械,让机械杀人的方法,自古就有人使用。乱歩举出十二个例子,断定它们是「除了二、三例外,其它诡计免不了幼稚。」而大多数人也都同意这种说法。
我对机械机关的密室犯罪几乎都没有惊奇感。对机械机关的惊讶,通常是随着工业革命的发达而增加的,但现在机械已经过分发达,运用在犯罪上似乎反而让人觉得失色。
但是,如果不是太夸张的机器,即使今日也都还容许在小说中使用机械。
在楠田匡介〈雪〉当中,使用了用雪从外侧将锁打开的技巧,其淳朴而精炼的技术,既不逊也不优于史基。此外,消除雪上的足迹,连机械也很难做到,于是,
鹫尾三郎〈白魔〉
楠田匡介〈妖女的足音〉
天城一〈冬曰时代的犯罪〉
等作品得以成立。
作品反映出三人不同的雪中经验,相信有人对此感到有趣吧。
B 完全密室犯罪
B3 意外或自杀
梅尔维尔.波斯特〈兹姆道夫事件〉
是这个类型的古典代表作。
以酒瓶当作镜子,令太阳光集中在手枪上,最后击发演成杀伤人的事件,这很有可能是现实曾发生过的意外。
日本也有——
江户川乱步〈火绳枪〉
由此可知这是自然联想出来的。
如果被害者在密室中自杀的话,当然就可达成没有凶手的完全密室犯罪。若有人怀疑以这种轻松手法如何写成侦探小说,不妨读读
西默农《加雷之死》
这位高手将乍看毫无意义的诡计,在巧妙的状况设定与动机之下,以令人惊叹的明快手法,写成一个完整的中篇。这种类型的密室还保有利用价值,令人意外。
B4 内出血型密室
如果Q(死亡时间)比R(行凶时间)大很多时,就能在不知道或未被告知被害者负有致命伤的状况下进入密室,那么很明显就能构成密室犯罪了。
这种类型的密室杀人,就像范达因在《狗园杀人事件》中叙述的故事,会让人认为有现实事件作先导而写成。侦探小说史上,一般咸认——
莫理斯.卢布朗〈海边的悲剧〉是创始者。
被害者为掩护加害者,身负致命伤进入小屋,把自己反锁。藉由这个古典内出血型密室的范例,可以证明卢布朗并不只会写怪盗故事。
被害者(并不是为了掩护加害者)而逃进密室死亡的范例有——
岛久平〈玻璃之家〉
内出血型密室已经不合乎时代了 。因此,有人尝试设定乍看是骤死的状况,来欺骗读者——
鲇川哲也〈白色密室〉
鲇川运用被害者掩护加害者的手法,一般认为是向世人显示他是卢布朗谱系的继承者。
密室的古典作品——
卡斯顿.勒胡《黄色房间的秘密》
则是内出血型密室的变型。
勒胡将诡计分成两个偶发事件。第一段,凶手与被害人马契德争执,凶手留下血痕后离去。第二段,马契德作了恶梦,抓住手枪击发,从床上滚落到地上头部受了伤。同时,桌子翻倒,发出第二个枪声。令人误以为两段同时发生的手法,是勒胡高明之处。
被害者在密室中产生的幻觉,是心理性的内出血。勒胡虽然碰巧用上,但在今日的科学技术上,是可以刻意引发的。这种众所皆知的潜在广告技术,不用引起幻觉就能驱使人行动。汉密特《丹恩咒诅》中以物理性方法,在人心中植入巨大的恐惧感,除非是个精神顽强的人,否则在所难逃。以化学性手段支配人的试验,也有人怀疑是否已提供部分新兴宗教的运用。
如果被害者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会经由其它方面的刺激而产生幻觉。在这种状况下,本人无法辨识幻觉与现实的差别。总的来说,现代人都有精神分裂的倾向,所以将幻觉加进侦探小说,咸认是很具现实性的。但是我在某作品中利用它的时期,很意外地发现人们认为它时期尚早。它所利用的幻觉,是融合了我个人的体验与雅斯培的病理研究,完全就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件。
C 纯密室犯罪
C5 时间差密室(+)
在乱步的诡计集成中,虽然后面所述的时间差密室(-)只有二例,但把死掉的人扮成活着的时间差密室(+)却举了十五例。
尽管有数字上的优势,这种类型(+)的密室很少有优秀的作品。其理由可以
范达因《金丝雀杀人事件》为例来作说明。
范达因的这个作品,以一九二〇年代纽约现实发生的凶杀案为蓝本。叙述「金丝雀」玛格丽特,欧黛尔与爱慕者一同,在夜里十一点左右回到公寓。三十分钟后,爱慕者史帕斯伍德从房间出来,走到公寓门口的总机,请对方帮他叫出租车。在等车的时候,金丝雀的房里传出尖叫。爱慕者与总机生紧急跑回去不断敲门。但金丝雀用平静的声音说:
「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作了恶梦,不用担心。」
金丝雀的尖叫和说话声,都是刻在唱片上的。凶手史帕斯伍德把人杀了之后,便开始播放唱片,伪造不在场证明。遗憾的是,这个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却把致命的证据「唱片」留在现场了。只要发现唱片,凶手就无处可逃。
这种类型的密室犯罪,就如同金丝雀的唱片,多有将致命证据遗留在现场的危险。为了让人以为死人还活着,当然必须做些物质上的操作。而这个操作就会成为读者批评时的众矢之的。
例如像《金丝雀杀人事件》,很多人都质疑用七十八转唱片来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否可能?
一九三〇年代,唱片的录音和人声有相当大的差距,很多读者认为它骗不了人,此意见相当有说服力。
即使使用了幼稚的机械诡计,但如果能躲过外人的眼睛,将机械类的物质证据处理掉,就能掩饰这个缺点了。
天城一〈火鸟之花〉
就可代表这种尝试。经过某种情况设定,开发了一种将所有证据吹掉的技巧,可是几乎没有人理解这个结构。
舍弃机械,利用两人一角或一人两角的二次性诡计,可以制造心理上的时间差密室(+)。
左右田谦〈山庄杀人事件〉
便是一例。这种状况中,密室犯罪的构成法,在本质上与不在场诡计的构成法是同一件事。
C6 时间差密室(-)
冉威尔《弓区大谜案》是这个技巧的先驱者,也是时间差密室方法的树立者。就算我说所有的时间差密室都是弓区的变体,也并不夸张。
这个类型密室的基本模式是制造被害者已在密室中死亡的状况。眼前已开发了各种各样让人以为尸体活着的技巧,但让人以为生者已死的技巧还未充分开发。这种类型的密室杀人为数不多,卡尔虽然写过很多密室杀人,但似乎没写过这种类型。
冉威尔选择了单纯的方法,让打破密室冲入的「发现者」快手杀人。但后人又开发了比发现者晚一歩进去者杀人的手段。
天城一〈不思议国的犯罪〉
便是其例,第二个进入者是凶手。
C7 逆密室(+)
高木彬光《妖妇之宿》
是第一部将逆密室用语和概念介绍给日本读者,极具纪念性的作品。
凶手将被害者杀死在自己房间,然后等晚一点再把尸体搬进被害者房间。在推测的行凶时间(在这作品中也是实际行凶时间),被害者的房间有很严密的守卫,凶手利用此点来构成密室犯罪。作者说:「这应该是我至今想出来的密室诡计中,最精采的一个吧。」这的确是足以自豪的杰作。
若要勉强举出这个作品的缺点,在于记述者突然变更,而神津这个人物的言行也太过「天才」了。在这个情况下,除非是初入门的人,否则都会不由得认为这个自称神津的人物最为可疑。在KTSC的例会上朗读这篇作品,并请大家猜凶手是谁,结果没有一个会员猜错。但是,虽然它作为猜凶手的推理小说有所缺失,这部作品的价值并未因此而折损。
逆密室的第二佳作为——
鲇川哲也〈红色密室〉
在不在场诡计方面,称得上日本第一人的鲇川哲也,在这部作品中在在昭示,他在不同范畴的密室犯罪也有相当的见识。
为了将尸体从密室的天窗丢入,而将它肢解,为了让状况看起来自然,因而布置成红色密室。高明的手腕展现出本格派王牌的实力。
若要挑出鲇川这部佳作的缺点,应该是向现实妥协的部分吧,但这是重视情节现实感的作者经常会有的状况。它本就是个鲜血淋漓的童话,如果能忽略法医学的部分,应能升华为极致梦幻的作品才对。
因为搬运尸体太过麻烦,于是让活着的尸体,也就是被害者自己走进密室,这种技巧,我曾打算以
天城一〈朽木教授的幽灵〉
来示范。但这个讽刺的结构,未能得到大部分读者的理解,唯独得到渡
C8 逆密室(-)
从历史上来看,反密室型的作品始于——
切斯特顿〈新月奇迹〉
切斯特顿运用充满嘲讽的技法,将被害者从密室中悬吊出来,我还没看过切斯特顿的作品前,写了这类型第二部作品——
天城一〈波茨坦犯罪〉
也是试着将被害者吊出密室之外,然而很可惜的是,这部作品被乱歩先生遗失了,失去发表的时机。在同人志《密室》上刊载的时候,受到少许方向偏差的批评,指称它与卡尔的〈梦幻射手〉有些类似,因而遭到埋没。然而乱
话题绕远了 。在这个范围中的代表作,应为——
狄克森.卡尔〈妖魔森林的家〉
没有别的作品比它更能侃述反密室(-)这个理论是怎么回事了 。
这部密室杀人的代表杰作,若是剥夺未读者的乐趣将会是个犯罪行为,所以我不想说出谜底。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这故事就是〈红色密室〉的相反。
或许只是我个人经验,但每次读完卡尔的作品,都会伴随着被糊弄一场的不快感。几乎都没有再读一次的心力。只有〈妖魔森林的家〉,读完之后没有产生抗拒,或许是因为其中名侦探HM被利用为罪案的帮手,犯罪架构的讽刺令人耳目一新吧。
C9 超纯密室犯罪
R=S,也就是推测与实际行凶时刻,密室都在完全监视的状况下,凶手却能大摇大摆地进入逞凶,并且未被发现地逃走。这种类型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然而将这种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大魔术,即——切斯特顿〈隐形人〉
这部作品让人感到人类的智慧真是不可思议,只要密室犯罪在侦探小说中存在一天,这部杰作就应该被继续传诵下去。
机器人制造销售商史麦斯被昔日的情敌,壮汉威尔金盯上。四个人将史麦斯的屋子团团围住进行严密保护。一个下雪的日子,史麦斯被杀。屋子的入口处,刚下完雪的雪地上,有个明显的男人大脚印!凶手除了透明人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布朗神父证明,凶手有可能在心理上是透明的,但在物理上绝非透明。我相信自从骑士杜邦在〈失窃的信〉中的成就后,布朗神父的发现应被视为侦探小说对人类智慧最大的贡献。
在所有的密室犯罪中,我把〈隐形人〉视为最高杰作。不论今后密室犯罪的领域出现了什么样的天才,我相信都不能凌驾这部作品。有人批评切斯特顿所想出的诡计,只可能出现在文字上,却不可能实行,这种说法根本没有评论的价值。
战后,我写的侦探小说偶然得到乱
但是,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要如何实现?我根本无法与切斯特顿匹敌,才学也差了一大截。若是模仿切斯特顿,更不可能胜过他。那么我该如何与他对抗呢?终于我想到了一个计策。我身上有个东西是他所没有的,那就是我是个日本人。我如果能找出一个只有日本人才创造得出来的隐形人,那就能以小击大了。
霎时,我想起了一段少年时代的经验。我曾经在神户住了两年,碰巧神户港外举行观舰式,天皇驾临参加。我们小学生为了迎接天皇到来,趴俯在步道两侧等待。当时天皇座车从我
天皇的车子快要经过眼前时,老师一声令下,我们就必须把头贴在地上,所以我们根本没机会看到。回校之后,我和同学批评老师的处置不好。老师把我们斥喝一顿:
「人神岂能由得你用眼睛来看!」
人神是透明的。即使在日本,也有日本特产的透明人。如果杀了人神,就能达到目的。这是我幸运的发现。
天皇虽然卸下人神之位,但日本却不乏有人神出现。G尊在双叶山和吴清源的跟随下,在北陆声名大噪(注:此处所指乃—九四六年的玺光尊事件。玺光尊在金泽附近设立新兴宗教灵宇,吸引大批信徒,其中包括退休的相扑选手双叶山和棋士吴清源,展惊社会) 。于是我决定不写杀人事件,而要写一个杀神事件。
「上帝已死!」我突然联想到尼采,既然自己要写的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密室犯罪,就该采用查拉图斯特的讽喻形式,否则便封不起他了。因为在近代史上,第一个杀神者就是查拉图斯特。篇名就这么订好了 。因为6尊把自己的居所称之为「高天原」,所以就成了——
天城一〈高天原的犯罪〉
物理学上也并非没有制造隐形人的方法——
渡边剑次〈恶魔的影像〉
乃为代表的例子。作者不喜欢虚张糊弄,所以避免强调。现代人的知觉受到某种媒体的介入,这篇故事用的诡计直指这种「现代神话」核心,所以我想给予高度的评价。
也有用魔术手段表演隐形人的方法——
天城一〈奇迹的犯罪〉
说到人头在桌上唱歌的舞台魔术,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吧。我用了与卡尔相同的诡计,写了一篇魔术课。
结语
从史上第一部侦探小说《莫格街杀人案》开始了密室杀人,从这一点可以说它也是侦探小说史上最传统的诡计。其诡计的特性在于效果的单纯明快。
在不可能有人出入的地方杀人,具有魔术般的效果。由于这个特色,密室本身也缩小了界限,所以密室犯罪较多倾向短篇。既然效果单纯,就必须快快谢幕。谜底一打开就是结局了 ,所以无法钦述太长的捜查过程。连卡尔的最高杰作〈妖魔森林之家〉,也没有可看的侦查行动。
密室犯罪的侦探小说在本质上是属于文字的魔术。它的长处就在于具有魔术的童真,但长处同时也是短处,因为诡计的非现实性,使得故事也倾向非现实。为了遮盖这种非现实性,就像卡尔所代表的,需要非现实的气氛,偶尔需要采用一些愚蚕的猴把戏或是超自然现象。
不过,我并不认同人们批评描绘密室犯罪的幻想侦探小说,未能反映现实。就像如果有人认为夏卡尔的画全然不写实,荀白克的〈月光小丑〉毫无真实感,而遭人批评不理解现代文化,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吧。正因为童话中潜藏着不朽的真实,伊索寓言才能历经三千年风霜依然挺立。优伶戴着面具,随着音乐唱起台词的希腊悲剧,说的不过是非现实的神话,但它却是今日仍在上演的、西欧文化的主干。(根据康福德的分析,历史比拟希腊悲剧而发生,科学比拟历史而发生。若再加上吾人之见,索福克里斯(注:Sophpcles,前496-前406,三大希腊悲剧作家之一)因为加了第三位优伶,所以产生了辨证法。〕
C9提到的两个幻想性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对现实认知态度的讽刺。两个故事分别叙述了一场奇幻的梦之后,提出下面的问题:
「我们都有属于我们的透明人,各位读者,我们比杀人更重的罪孽,难道不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透明人吗?」


